《神明他过分偏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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针线房送来的衣裳是天未亮时到的。苏逾白被叩门声叫醒,推开门看见一个捧着漆盘的小婢女低头站在廊下,盘上叠着一套石青色的锦袍,料子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暗纹光泽。她见苏逾白开门,把漆盘往前递了递,声音细得像蚊蚋:"苏公子,这是王爷吩咐连夜制的,请您试一下合不合身,不妥的地方还有两个时辰可以改。"
苏逾白接过来抖开,袍子的裁制极为考究。领口和袖缘用了同色暗银线绣了极细的卷云纹,不张扬但在光下会隐隐流转。腰封的宽度刚好卡在他最显腰身的位置,衣摆的长度也精准地留了半寸余地,像是有人用眼睛量过他的尺寸。他穿上站在铜镜前看了片刻,石青色衬得他肤色更白,眉眼被衣料的质感托出一层温润的贵气——和那个穿着旧衣走进王府大门的落魄书生判若两人。他用手指抚过领口的卷云纹,心想:量尺寸的人不是针线房的师傅,是陆砚辞。他住进东院这些天陆砚辞从没拿尺子量过他,但每次扶他手肘、拢他肩头、整理他外衫领口时,恐怕都在心里记下了每一处尺寸。
辰时三刻,马车从王府出发。苏逾白坐在车厢里,陆砚辞破天荒地没有骑马,坐在他对面。他今天穿了玄色朝服,金线绣的蟒纹从肩头蜿蜒至腰际,衬得整个人气势沉而冷。但苏逾白注意到他袖口的金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磨损——像是这几天频繁进出户部调档时伏案翻阅蹭出来的。陆砚辞察觉到苏逾白的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看什么。"
"看你穿朝服好看。"苏逾白说。陆砚辞偏过头看向车帘,日光从帘缝里透进来,把他耳根那一片染成了不易察觉的薄红。他没有接话,但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马车行至宫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。朱红色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暖色,金钉兽首的门环在门扇上静静垂着。苏逾白下车时抬眼望了一下那道高耸的宫墙——墙头琉璃瓦的兽脊在日光里勾出一排整齐的剪影。他正看得出神,耳边忽然落下来一道极轻的声音,带着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:"别怕。"他偏头,陆砚辞已经站在他身侧半步处了。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指的是"别怕入宫"还是"别怕那些目光",只是站在那道宫门和日光相接的位置,等着苏逾白跟上去。
两人穿过宫门时,侍卫垂首行礼的态度比对着寻常朝臣时更加恭谨。苏逾白走在陆砚辞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,余光扫过两侧的石栏和汉白玉台阶。晨间的御道已有人影走动,几个宫人远远看见陆砚辞,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几分,连低头行礼的姿态都比对着别人更低。苏逾白在心里想:摄政王的威势比传闻中更甚。他抬眼看见陆砚辞的侧脸——那副表情和府里完全不同,冷淡、没有温度、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像凝了一层薄冰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陆砚辞在"外人"面前的完整模样。那些在厨房熬粥、在窗台点灯、在水边蹲着用掌心焐他手背的温柔,被这道宫墙隔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太后设宴的偏殿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两侧的席案间坐着几位妃嫔和几位宗室王爷,末席还有一些朝中重臣的眷属。苏逾白跟着陆砚辞跨进殿门时,殿内的交谈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同时剪断了。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,先是落在陆砚辞身上,然后自然而然地跟着他的身侧滑向苏逾白。那些目光里有打量、有好奇、有不动声色的审视,也有几道带着明显的意外和疑色。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子出现在摄政王身侧,还被带进了太后宴席,这个信号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过于清晰了。
陆砚辞没有停步。他径直走向上首左侧第一张席位,落座的动作流畅而理所当然。苏逾白在他身侧坐下,两人的席位之间只隔着一掌宽的缝隙。他坐下之后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——从明面上的注视变成了偏头侧目间的余光扫射。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,忽然听见身侧传来陆砚辞的声音,很低,只有他听得见:"太后的目光在右边第三席。"苏逾白借着举杯的动作微微偏头,果然看见上首珠帘后方坐着一道身着绛紫宫装的身影,发间簪着一支凤钗,面庞在珠帘的遮掩下看不真切,但那双眼睛正透过帘隙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。
宴席开始后,太后并未立刻提及苏逾白的身份,只是照例寒暄了几句朝中局势、天时气候。苏逾白安静地坐着,进食的动作克制而得体。他发现陆砚辞在府外时那种"所有菜都往他面前转"的照顾方式在此处收敛了许多,但并非消失了——只是变得更隐蔽。他的左手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搁在两人席位之间的缝隙处,像一道无形的边界线,如果有人想从那个方向靠近苏逾白,必须先越过他的手。
酒过三巡时,终于有人开口了。是太后下首一位着绛红宫装的年轻妃子,声音柔和但咬字极清晰:"这位面生的公子就是王府里新来的……臣妾听闻是江南苏氏的后人?"她用的是"听闻",但苏逾白从她精准的点出"苏氏"二字来看,她已经把底细摸透了。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苏逾白身上。
苏逾白正要开口,身侧那道玄色衣袖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陆砚辞端起了酒杯,但没有喝。他端着那杯酒看向那位妃子,目光不重,但整个偏殿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降了下来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疾不徐:"岑嫔今日气色不错。"
岑嫔的笑容僵住了。没有正面回答、没有否认、没有解释——一句不咸不淡的夸奖,像一扇门在她面前关上了,门缝里透出来的风比直接冷脸拒绝更让她脊背发寒。她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干笑了一声:"王爷说笑了。"她把话题咽回去了,再也没有接上。
宴席后半程,再也没有人主动触碰苏逾白的身世话题。但苏逾白注意到,太后珠帘后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次数反而更多了,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沉。宴席快结束时,太后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,带着一种年长女性特有的、不急不缓的威压:"砚辞身边这位公子,哀家看着面善。哪家的孩子?"
整个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这次是太后亲自问的,没人能替陆砚辞挡。苏逾白放下筷子,正要起身行礼作答,陆砚辞先他一步站起来了。他站起来时袖摆的玄色衣料在烛火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。他没有转头看苏逾白,没有递眼色,没有给任何"别怕"的信号,他只是站起来了,站在苏逾白的席位前面半步——一个极简单的位移,就把身后那个人完全挡在了自己的影子里。
"太后,"他的声线平而稳,和在朝堂上回奏时毫无二致,"是臣府上的人。名字叫苏逾白。"
他没有说"奴"也没有说"侍从",也没有用"谋士"或"清客"那种意在遮掩身份的托词。他就只是说"臣府上的人"——在太后的宴席上、当着满殿宗室和朝臣眷属的面,用一个没有明确等级却带着明确"属于我"意味的身份落定了苏逾白的位置。满殿的目光在被这句话击中之后变了形。有人低下头去喝茶掩饰表情,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有人嘴角抿紧了又松开。
太后沉默了片刻。她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,和方才一样不急不缓,但尾音多了一线难以分辨的深意:"既是府上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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